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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译界奇人

林纾(1852—1924),字琴南,福建闽县人,是中国近代文学翻译史上一个极富戏剧色彩的人物。他不懂任何一门外语,却与二十位合作者一起,在二十五年间译介了九十八位外国作家的一百六十三部作品。仅出版的就达170余部,涵盖小仲马、狄更斯、莎士比亚、斯托夫人、塞万提斯等世界级作家。后人称他为“译界之王”,外国人则赞其为“不懂外语的最佳翻译家”。


独特的翻译方式

林纾的翻译方式堪称中国翻译史上独一无二的景观。他通过听合作者口头表述外文原文的意思,自己即刻组织落笔成文。具体的合作方式是魏易、陈家麟等人先口译,然后由完全不懂外文的林纾根据口述来写译文。钱锺书研究后形容他翻译时速度“也实在是惊人的”,“下笔如飞,文不加点”;更有当时人形容其在翻译时“口述者未毕其词,而纾已书在纸,能限一时许就千言,不窜一字”。1899年,林纾与精通法文的王寿昌合译了小仲马的《巴黎茶花女遗事》,是为近代中国介绍西洋小说的第一部,一时风行全国。这部译作的成功,开启了他长达二十余年的翻译生涯。


翻译特点:不“信”而“达”且“雅”

林纾翻译的最突出特点,是译笔优美、文辞雅致。他早年对归有光、方苞、姚鼐的古文进行过深入研究,进入翻译状态后,便用上了“拟古文体”——一种“较通俗、较随便、富于弹性的文言”。这种文体对西方文学进行转化后,译文产生了无穷的魅力。有论者指出,林纾的翻译达到了严复提出的“信达雅”三标准,特别是达和雅——译文能达意、语言流畅、文辞雅致。也正因此,他被评价为“不'信'而'达'且'雅'”,“美而不忠”的译林典范。

林纾的翻译以归化策略为主。林译小说的文言归化策略文化本土化改造政治话语增补,构建了独具特色的“林译风格”。他在翻译过程中采用增补、省略、缩写和改写等多种手法。钱锺书曾指出,林纾“在其认为原文不完美处,技痒难耐,或增或删,以期笔墨酣畅”。这种“再创作的翻译方式,不仅完全发挥了他的古文造诣,甚至令他能够从容而适当地弥补原著的不足”。

林纾的翻译有着强烈的政治关怀。其翻译是出于“儆醒人心,反帝救国”的政治抱负。他在《黑奴吁天录跋》中写道:“人人既蠲弃故纸,勤求新学,则吾书虽俚浅,亦足为振作志气,爱国保种之一助”。他针对不同的作品,运用“政治为灵魂,翻译为实业”的翻译策略,彰显所译作品的“政治性”。


局限与争议:不忠实的“讹”

林译小说的局限也同样突出。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忠实” ——漏译、删节和增补随处可见。林纾本人不懂外文,无法直接对照原文,译作中多采用意译,其中又不乏删节。

其次,选材良莠不齐。林译小说中二三流作品译得太多。许多原作者属于“二三流小说家”。此外还有国别和体裁的误注以及后期态度不够严谨等问题。

正因这些缺陷,林纾成了中国翻译史上争议最大的人物之一。晚清时期的鲁迅、刘半农等人均对他提出严厉批评,钱锺书也指出林纾的翻译是“讹译”的代表。现代翻译界对林纾是否可以称为翻译家众说纷纭。


成因与历史定位

林纾翻译的特点与局限,根植于其所处的时代。晚清是一个“半开放半封闭”的过渡时期。当时中国文学翻译尚未建立“忠实原文”的现代规范,意译是主流。林纾的翻译策略,正是当时盛行的翻译方法的体现。他的翻译之所以成为翻译,是因为“符合当时的规范”。从翻译目的论和文化建构论的角度看,林纾的翻译行为受其性格、思想和时代环境的深刻影响

从翻译史的角度看,林纾的意义不在于“忠”与“不忠”,而在于他所起的 “媒”的作用。他的翻译不仅引进和传播了西方的先进知识和文化,也扩大了当时文坛的眼界,对二十世纪初中国文学的发展有十分重要的影响。一批后来的新文学名家——鲁迅、郭沫若、茅盾、周作人、郑振铎、钱锺书——几乎都阅读过他翻译的作品并受到影响。钱锺书在晚年重温林译后写道:“发现许多都值得重读”,甚至得出“宁可读林纾的译本,不乐意读哈葛德的原文”的结论。

最“不忠实”的翻译,却成为最具知识生产力的翻译。这正是林纾留给后人的最大启示——翻译的价值,有时不在字句的精确,而在文化的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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