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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翻译家的双重人生——查良铮的翻译之路
查良铮(1918—1977),笔名穆旦,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奇特的存在。写诗时他用“穆旦”,被公认为“九叶诗派”的代表人物;译诗时他署本名“查良铮”,又被誉为“迄今为止中国诗歌翻译史成就最大的一人”。诗人与翻译家这双重身份,在他身上不仅没有相互割裂,反而形成了一种深刻的互文关系——他的创作滋养了翻译,他的翻译又反过来重塑了他的创作。
烽火中的文学根脉
查良铮1918年生于天津,祖籍浙江海宁。1929年入南开中学读书,从此对文学产生浓厚兴趣。抗战爆发后,他随校迁往昆明,进入西南联大外文系学习。西南联大汇聚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学者,为查良铮打下了坚实的英文基础和文学根基。
1942年,查良铮做出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他报名参加中国远征军,担任中校翻译官,随部队入缅作战。缅甸战场的惨烈经历,后来被他写入了《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等诗作中。战后他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与俄罗斯文学硕士学位。这段留学经历使他精通了英俄两种语言,为他日后的翻译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译诗的黄金时代
1953年,查良铮夫妇从美国回国,途经上海时,西南联大的“学长”萧珊在国际饭店宴请了他们。席间谈起今后的打算,查良铮说他准备翻译俄国文学作品。萧珊立即大加鼓励。由此,查良铮将相当一部分精力投入到翻译事业中。
20世纪50年代成为查良铮译诗的“黄金时代”。他“早起晚睡,白天上课,参加各种会议,晚上和所有业余时间都用于埋头译诗”,为了诗的注释,跑遍各大学图书馆和北京图书馆查阅资料。在短短几年间,他翻译出版了普希金的《波尔塔瓦》《青铜骑士》《普希金抒情诗集》《欧根·奥涅金》《高加索的俘虏》等,以及雪莱的《雪莱抒情诗选》、拜伦的《唐璜》和《拜伦抒情诗选》。其译作之丰、质量之高,令人惊叹。
以诗译诗,形神合一
查良铮的翻译理念,核心可概括为四个字:以诗译诗。他认为:“译诗不仅是精确地传达原诗的形象的问题。它比译散文小说多一道麻烦,就是还有形式的问题,这包括诗的韵脚,每行的字数或拍数,旋律、节奏和音乐性等等。”
他主张译诗应注重形式和意象,在意译基础上将直译和意译有机结合。他反对对原诗韵脚的机械模仿,认为“打破原作的句法、结构,把原意用另外一些话表达出来,在文辞上有所增减”,对于传达原诗的实质“有时反而是必要的”。这种“创造性叛逆”的理念,使他的译文既保留了原诗的韵律,又融入了现代汉语的节奏。
查良铮的翻译有明确的民族抱负。他曾说:“我认为中国诗的文艺复兴,要靠介绍外国诗。人家真有两手,把他们的诗变为中国白话诗,就是我努力的目标,使读者开开眼界,使写作者知所遵循。”
翻译的韧性与生命的归宿
查良铮的翻译生涯并非一帆风顺。“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受到冲击,曾被剥夺写作和翻译的权利。但即便在最严酷的环境里,他也没有放弃译诗。他自己说,译诗是为了“收心”,“否则心无处安放”。1975年他恢复诗歌创作,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写下了《智慧之歌》《冬》等30余首作品。
1977年2月26日,查良铮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享年59岁。
不朽的遗产
查良铮的翻译贡献,在中国诗歌翻译史上堪称空前。他翻译了普希金900多首抒情诗中的约500首、14部长诗中的9部,以及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在英语文学领域,他翻译了拜伦的《唐璜》、雪莱、济慈的诗选,还是现代派诗歌翻译的先驱,翻译了叶芝、艾略特、奥登等人的现代诗。他的译作被收入八卷本《穆旦译文集》,涵盖拜伦、雪莱、济慈、普希金、丘特切夫等诗人的作品。
作家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中写道,他十五岁时读到查良铮译的《青铜骑士》,哥哥告诉他“这是雍容华贵的英雄体诗,是最好的文字”,他从此“就懂得了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叫做好”。查良铮的翻译,就是这样以一种朴素的方式,参与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塑造。
查良铮曾翻译普希金的诗句:“我的名字对你能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像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然而他的名字并未死去。他的诗和他译的诗,至今仍在中国读者的心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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