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方案推荐
杨宪益与戴乃迭——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夫妻档”
在中国翻译史上,杨宪益与戴乃迭是一对独一无二的组合。一位是中国传统士大夫家庭出身的才子,一位是牛津大学第一位获得汉学荣誉学位的英国女性。他们因中国文学结缘,也用半个世纪的合作,将中国文学推向了英语世界。
从牛津到北京:因文学结缘的翻译伉俪
杨宪益(1915—2009)出身天津望族,幼年熟读四书五经,十三岁入读教会学校,高中时已遍读欧美文学名著。十九岁考入牛津大学墨顿学院,攻读希腊罗马文学。在牛津,他与英国女孩戴乃迭(Gladys Yang,1919—1999)相遇。她原攻读法国语言文学,为了他转攻中国文学,成为牛津大学取得汉学荣誉学位的第一人。
1940年,戴乃迭随杨宪益回到战火中的中国。此后的半个世纪里,他们联手将一千多万字的中国古典和现代文学翻译为英文,从《诗经》《楚辞》《史记》到《红楼梦》《儒林外史》《鲁迅选集》,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六百多年,作品达百余种。英国汉学家闵福德曾评价说:“若无他俩极其丰富的翻译成果,我都不知道我们该如何入手。”
翻译理念:直译为主,文化传真
杨宪益与戴乃迭的译本,最鲜明的特点是以原作为本位,最大限度保留汉语原著的叙事气质、文化意象与古典韵味。
研究指出,杨戴译本在语言上坚守原著文言韵味与诗词格律,文化层面以直译实现文化传真,交际中侧重源语文化传递。杨宪益偏重直译,戴乃迭则试图争取更大的译者自由度,两人在合作中形成了“直译为主、适度归化”的平衡。
与霍克斯译本相比,霍克斯更倾向于意译以照顾英语读者,而杨戴译本则更忠实于原文,被称为“最接近原文的英文全译本”。
翻译案例赏析
案例一:《红楼梦》——“宝黛初见”
《红楼梦》是杨戴译本中最具分量的作品。1960年代初开始翻译,1974年完成,1978至1980年由外文出版社分三卷出版,书名定为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原文: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杨戴译文:Daiyu was wondering what sort of graceless scamp or little dunce Baoyu was and feeling reluctant to meet such a stupid creature when, even as the maid announced him, in he walked.
“惫懒人物”与“懵懂顽童”在中文中带有口语化的戏谑感。杨戴以“graceless scamp”(无礼的淘气鬼)和“little dunce”(小笨蛋)层层递进,又以“stupid creature”(愚蠢的家伙)收尾,将黛玉的不情愿与好奇一并托出。相比之下,霍克斯的译文则更为简洁,抹去了一部分黛玉的情绪层次。
案例二:《红楼梦》——俗语的直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中国俗语。杨戴将其译为:
杨戴译文:Even the cleverest housewife cannot cook a meal without rice.
这一译法采用了直译策略,保留了“米”这一中国饮食文化的核心意象。而霍克斯的译文则将其中的“米”换成了“面粉”(flour),更贴近英语读者的生活经验。两种策略,各有所长——杨戴重文化传真,霍克斯重读者接受。
案例三:《红楼梦》——“万艳同杯”
《红楼梦》第五回中,警幻向宝玉解释酒名“万艳同杯”:“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酿成。”
杨戴译文:Ten Thousand Beauties in One Cup
杨戴将“万艳”直译为“Ten Thousand Beauties”,“同杯”译为“in One Cup”,保留了原文“众美汇聚一杯”的意象。霍克斯则将其意译为拉丁文“Lachrymae Rerum”(万物之泪),借维吉尔史诗的典故唤起读者的文学联想。两相比较,杨戴译本让英语读者直接感受到中国古典小说中数字“万”的磅礴与“艳”的柔美,文化传递更为直接。
案例四:《离骚》——屈原的名句
屈原《离骚》中“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是千古名句。杨宪益二十四岁时,出于“好玩”将《离骚》译为英文。
原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杨戴译文:But since my heart did love such purity, / I'd not regret a thousand deaths to die.
“虽九死”中的“九”在中国文化中并非确数,而是极言其多。杨译以“a thousand deaths”(千死)对应,既保留了原文“不惜生命”的决绝之意,又以英文读者熟悉的夸张修辞实现了等效传达。英国汉学家大卫·霍克斯对杨宪益的《离骚》英译评价甚高。
案例五:《红楼梦》——颜色词的灵活处理
《红楼梦》中色彩词丰富而精妙,杨戴的翻译体现了灵活与精准的结合。
原文: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短袄
杨戴译文:greenish yellow satin tunic
“秋香色”在中国传统色彩中是一种极浅的黄色,略带一丝绿意。英语中没有对应词,杨戴将其译为“greenish yellow”(带绿的黄色),既保留了颜色的视觉特征,又避免了生造词汇。
对于“豆绿”,杨戴直译为“pea-green”;对于“水绿”,译为“pale green”;对于“杨妃色”(与杨贵妃有关的粉色),则意译为“pink”。杨戴对汉语基本颜色词多采用直译,对英语中不存在的抽象颜色词则采用意译,灵活而精准。
历史地位与贡献
2009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杨宪益“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这是当代中国翻译界的最高荣誉。杨戴译本被公认为“所有研究中国文化的西方学者眼中的经典”。他们的译文准确、生动、典雅,不少被澳大利亚、英国、美国等国的大学选作教材。
杨宪益与戴乃迭的翻译,不是字词的简单转换,而是一场跨越文化、跨越语言、跨越生死的漫长对话。正如他们的传记作者所言:“他们几乎翻译了一部中国文学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