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冈：在俄苏文学中燃烧生命的“苦行僧”

在中国俄苏文学翻译的星空中，力冈是一颗以“苦修”铸就的恒星。他一生坎坷，却以惊人的毅力翻译了二十余部、近七百万字的俄苏文学名著。梁文道曾感叹，力冈翻译的《生活与命运》是他十多年读书节目生涯中，最想推荐的一本书。他留给世人的，是一座用文字筑起的“非人工的纪念碑”。

从苦难中走来的翻译家

力冈（1926-1997），本名王桂荣，山东广饶人。他少年丧母，16岁因日寇侵华而离乡流浪。1948年家乡解放后，他投身革命，后考入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黑龙江大学前身）学习俄语。1953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主动选择来到安徽师范大学外语系任教。

然而，厄运接踵而至。1957年，他被划为“右派”，开除公职，送去劳动教养；文革期间，全家再次被下放。待到重回讲台，力冈已过天命之年。在生命最后的二十年间，他拼了命地译书，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翻译理念：一稿成书，以情入译

力冈的翻译以“一稿成书”著称。他从不誊清，提起笔来便全神贯注，力求像演员一样“进入角色”，分担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这种全身心的投入，使其译文充满感染力。

在翻译策略上，他采用“陌生化”手法，在汉语中保留俄语原文的独特质感。他注重重建原作的语言艺术空间，使译文读者获得与原文读者相同或相近的审美体验。其译文传神达旨，能准确把握不同的叙述节奏，行云流水，贴近原文风格。

翻译艺术的精妙之处

译例一：《安娜·卡列尼娜》开篇——凝重与流畅的取舍

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名句，是检验译者功力的试金石。

俄语原文（部分）：
Все счастливые семьи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кажд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семь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по-своему.

力冈译文：
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苦情。

相比于草婴“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个个不同”的流畅对仗，力冈的译文更贴近俄语原文的凝重滞涩。他未刻意追求中文的流畅，这种略带生硬的句法，恰恰还原了托尔斯泰对贵族家庭制度进行“人类学考察”时的冷峻视角。

译例二：《静静的顿河》——生动的细节与方言的转化

在翻译肖洛霍夫这部史诗巨著时，力冈展现了对鲜活口语的精准捕捉。

俄语原文（部分）：
Хорошо бы выпить. Хуже всего, что нет денег. Штаны истрепались до того, что все в дырах и прорехах, как арбуз левобережный, поспелый. И надеяться, что штаны ещё не лопнут по швам, — так же нелепо, как надеяться, что треснувший арбуз можно сшить...

力冈译文：
裤子已经破得一塌胡涂，到处是裂缝破口，就像熟透了的顿河左岸产的西瓜一样。原希望裤子的缝线还不至于开裂——是不切实际的，就像不能指望把已经崩裂的西瓜再缝合起来一样。

这个极具乡土气息的比喻，力冈译得生动传神。“一塌胡涂”、“裂缝破口”等口语化表达，将哥萨克人粗犷的生活质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译例三：《日瓦戈医生》——关于“羞愧”的翻译

俄语原文：

Тебе не придется за него стыдиться.

力冈译文：

你不必因为他而感到于心有愧。

对比其他译本——“你也不必为他而觉得羞愧”（蓝英年）、“永远不必为他而感到内疚”（黄燕德）——力冈的“于心有愧”更贴近俄语“стыдиться”在特定语境下的深层语义：不是简单的“感到羞耻”，而是因他人行为而产生的一种道德层面的自我质问。“于心有愧”四字兼具文言质感与口语温度，是力冈“传神达旨”翻译理念的典型体现。

丰厚的翻译遗产

力冈的翻译版图几乎涵盖了俄苏文学的半壁江山：《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日瓦戈医生》《生活与命运》《当代英雄》《猎人笔记》《白轮船》等。2017年，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19种23册的 《力冈译文全集》 ，共计830余万字。

力冈的译本影响了几代中国人。作家张承志读了力冈译的《艾特玛托夫小说选》后感慨：“我恨不得倒背如流！”。诗人桑克也曾向这位伟大的译者鞠躬致敬。1997年2月，力冈因肝癌在芜湖去世，临终前仍挂念着未译完的《罪与罚》。

力冈的一生，是在悲怆境界中抒写诗意人生的一生。他翻译的帕斯捷尔纳克诗句——“诗越是写得出人意外，越能如实地表现悲怆的境界”——正是他自身的写照。他以出人意料的翻译成就，跨越了时代的苦难，在另一种语言中，为俄苏文学的精魂找到了永恒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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