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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智量:用一生打磨“奥涅金诗节”的人

在中国俄苏文学翻译的星空中,王智量是一颗以“笨功夫”照亮后人的恒星。他以三十年的反复打磨,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用诗体完整翻译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译者。1999年普希金诞生二百周年纪念大会上,俄罗斯驻华大使罗高寿特别感谢了他,因为他“原汁原味地翻译了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在俄罗斯所有的普希金纪念馆中,都陈列着王智量的译本。


“我把它当作神圣的东西”

王智量(1928—2023),江苏江宁人。1947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后转入俄语系。1949年,他在哈尔滨秋林公司,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生活费,买下了一本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插图单行本。这本书从此成为他一生的伴侣——他将全书四百多个十四行诗节全都背了下来。

然而,等待他的是漫长的苦难。1958年,他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单位里贴着一张大字报:他躺在棺材内,棺盖上压了一本《奥涅金》。在河北平山县西柏坡村改造时,他把书带上,反复读,在劳动中默译:

“把菜种撒在地里,这一行撒过种子的上面铺一层土,然后拿脚把土踩实在。我一面在那儿踩,心里一面就想诗的韵律。这样一天下来,我劳动也不累,这一节诗就翻译得很好。”

没有纸,他就把报纸边上的空白处撕下来,捡别人丢掉的香烟盒,晚上在那些“废纸”上写下译文。几年后到上海,哥哥打开他的行李,发现一个口袋里全是报纸边和“乌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智量后来这样总结自己的翻译人生:“翻译既是我苦难的源头,也是我生活下去的力量,最终引领我走向通往幸福的道路。”


翻译理念:重现“奥涅金诗节”

王智量的翻译理念,最核心的一条是严格遵守原作的韵脚。在他看来,对原作的忠实,不仅要忠实于意思和语言风格,还要保持原作韵脚,最大程度上还原普希金原诗的原味。

《叶甫盖尼·奥涅金》全书共四百多个十四行诗节。普希金创造的“奥涅金诗节”有着严格的韵式:abab ccdd effe gg——十四行三组交叉韵、两组叠韵、一组偶韵。王智量是“尝试再现‘奥涅金诗节’的第一人”,这也是他的译本最大的贡献——使中国读者初次领略了“奥涅金诗节”的韵味。

他将诗歌翻译比作“戴着镣铐跳舞”。他不追求被“信达雅”框住,而是在原诗的内容和形式两方面,“找到尽可能接近原作的方式”。他反对为了追求“美”而丢掉原意。他说自己愿做个“笨鸟先飞的翻译者”,“给未来更好的翻译提供借鉴”。


翻译艺术的精妙之处

译例一:《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四章第40节——北方之夏

俄语原文:

Но наше северное лето,
Карикатура южных зим,
Мелькнет и нет: давно ль это,
Мы знаем, было, а теперь
Уж было осени порою,
Стоял ноябрь уж у двора.

王智量译文:

但是,我们的北方的夏天,
只是南方冬天的模拟画,
谁都知道,它只是昙花一现,
虽然我不承认这种说法。
天空中已经弥漫着秋意,
很少有阳光灿烂的天气,
白昼一天比一天地短促,
树林中发出凄凉的哀呼,
不忍将神秘的绿荫推掉,
一层薄雾笼罩在田野上,
大雁已经开始飞向南方,
排成了长阵呱呱地啼叫;
眼下已是十一月的天气,
开始了十分枯燥的冬季。

这一段是普希金以自然景色映衬人物心境的典型手法。王智量的译文严格遵循“奥涅金诗节”的韵式——十四行诗中“说法/秋意/天气/短促/哀呼/推掉/田野上/南方/啼叫/天气/冬季”形成多组韵脚呼应,在中文中重建了普希金原诗的音乐性。“昙花一现”四字精准捕捉了俄语“мелькнет и нет”(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意象,而“树林中发出凄凉的哀呼”将“леса”的萧瑟与“哀呼”的拟人化融为一体,为下文连斯基之死埋下了伏笔。


译例二:塔吉雅娜的名字——文化意象的精确传递

俄语原文:

Ее сестра звалась Татьяна...
Впервые именем таким
Страницы нежные романа
Мы своевольно освятим.

王智量译文:

她的姐姐名叫塔吉雅娜……
我们第一次用这样的名字,
在小说温柔的篇章里面,
有意地把它来加以点缀。

普希金在此处特意点出“塔吉雅娜”这个名字在俄国文学中的创新性——在此之前,俄国小说中的女主角通常使用法语化的名字。王智量将“освятим”(使神圣化、赋予光彩)译为“点缀”,既传达了普希金“刻意选用这个名字”的创作意图,又以平实的语言降低了中国读者的理解门槛。


译例三:“Онегин”的音译选择

在人名翻译上,王智量选择了“奥涅金”这一译法。此前查良铮(穆旦)的译本多作“奥涅金”。王智量延续了这一译法,使其成为中文世界的标准译名之一。这一看似简单的选择背后,是对俄语发音“Yevgeny Onegin”的音节分配——既保留了俄语原名的发音特征,又符合中文双字/三字人名的习惯。


丰厚的翻译遗产

王智量一生译著达30余部。除《叶甫盖尼·奥涅金》外,他还翻译了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屠格涅夫的《前夜》《贵族之家》《屠格涅夫散文诗》、狄更斯的《我们共同的朋友》、康拉德的《黑暗的心》等。

2005年,他被中国翻译协会授予“资深翻译家”称号。2019年,他荣获中国翻译界最高奖项“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王智量曾在《世界文学》上写道:“我常把我的工作比作参加接力长跑,我尽力跑完这一段,然后交给后来人,他再去跑……总有一天会接近一个尽善尽美的境界的。让我们努力地跑下去。”

这位将大半生时间用来与一部经典相互磨砺的翻译家,用“笨鸟先飞”的执着,为普希金在中文世界中找到了一个永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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