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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英年:为俄罗斯文学点灯的翻译家

在中国俄苏文学翻译的星空中,蓝英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不仅是翻译家,更是苏俄文学的研究者与历史真相的打捞者。他译介了《日瓦戈医生》《库普林中短篇小说选》《捍卫记忆》等一批俄苏文学经典,更在晚年深入苏联解密档案,以细密的资料揭开了高尔基、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等作家命运背后的历史真相。


从藏书的翻译到“点灯者”

蓝英年1933年出生于江苏吴江。195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俄语系,先后在北京俄语学院、山东大学、河北大学任教,1975年起在北京师范大学苏联文学研究所任教。

他与《日瓦戈医生》的缘分,始于一个偶然的瞬间。1958年,蓝英年在青岛郊区劳动锻炼时,从《人民日报》上看到苏联作家协会开除帕斯捷尔纳克会籍的新闻。出于好奇,他请在美国的叔叔寄来一本俄文版《日瓦戈医生》,封面是一棵果实累累的大树被烈火焚烧。“文革”期间,这本书被他藏在马恩列斯俄文版著作中,才得以保存下来。

198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们正为找不到《日瓦戈医生》俄文原著而发愁,蓝英年说“我有原文版”。出版社当即拍板由他翻译。他与张秉衡合作,在紧张的时限内完成了《日瓦戈医生》在中国的第一个译本。


翻译理念:译文没有不朽的

蓝英年的翻译生涯,最动人的部分在于他对“重译”的态度。1983年的《日瓦戈医生》译本出版后,蓝英年并不满意。随着这本书一再再版,他内心越来越不安,觉得愧对读者和作者。三十年后,年过八旬的他独自一人重新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他说:“太难译了!从没翻译过这么难译的书。”帕斯捷尔纳克本身是未来派诗人,遣词造句往往别出心裁。他举过一个例子:“广场上有两个人从斜对角迎面走来,这两个都是高颧骨,他就写‘两个人的颧骨把广场割开了。’”这类描写极难翻译——既要保留作者风格,又要让读者接受。

蓝英年的翻译理念凝结为一句话:“译文没有不朽的,只有不朽的作品。”译者的工作,是尽可能接近那个不朽的原作,而非追求自己的译文不朽。


翻译艺术的精妙之处

以下通过具体译例,比较蓝英年与其他译者在处理帕斯捷尔纳克作品时的不同取向。

译例一:帕斯捷尔纳克独特的意象

俄语原文(大意):
广场上有两个人从斜对角迎面走来,这两个都是高颧骨,他就写“两个人的颧骨把广场割开了。”

蓝英年评述:
这类描写很不好表达,怎么才能既保留作者风格又能让读者接受呢?


帕斯捷尔纳克作为未来派诗人,擅长以非常规的视角重新切割空间——“颧骨把广场割开”,将人脸部的骨骼轮廓投射到整个公共空间,形成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意象。蓝英年在重译时对此类描写格外用心,力求在中文中再现帕氏那种“标新立异”的语言质感。这个例子并非完整译句,而是蓝英年自己在访谈中反复提及的翻译难点——它恰恰说明了诗歌语言的小说翻译,对译者提出了怎样的挑战。


译例二:拉拉哀悼日瓦戈

俄语原文: Она замерла, и несколько мгновений не говорила, не думала и не плакала, покрыв середину гроба, цветов и тела собою, головою, грудью, душою и своими руками, большими, как душа.

蓝英年译: 她呆住了,好一会儿不说话,什么也不想,不哭泣,用整个身体,用头、胸、灵魂和像灵魂一样巨大的双手匍匐在棺材中,匍匐在鲜花和尸体上。

力冈译: 她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功夫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也没哭泣;她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头、胸膛、自己的心灵以及像心灵一样宽大的双臂紧紧抱住棺材、鲜花和他的遗体。


两相对照,蓝译的“匍匐”比力译的“紧紧抱住”更贴合原文“покрыв”(覆盖、俯身)的意象。“呆住了”比“一动不动”更能传达那一刻拉拉内心受到的冲击。蓝译以较短的句式保持了原文的节奏感,使读者在阅读时能够感受到与阅读俄文原著相近的呼吸节奏。


译例三:“永别了,我最亲的人”——拉拉的告别

俄语原文:

Прощай, большой и родной мой, прощай моя гордость, прощай моя быстрая глубокая реченька, как я любила целодневный плеск твой, как я любила бросаться в твои холодные волны.

蓝英年译文:

永别了,我最亲的人,永别了,我的骄傲,永别了,我那水深流急的小河,我多么喜爱你那日夜不停的汩汩声,我多么愿意投身于你那冷冷的波涛之中。


“быстрая глубокая реченька”——“быстрая”(快速的)、“глубокая”(深的)、“реченька”(小河,带爱称后缀),蓝译为“水深流急的小河”,既保留了速度与深度的双重信息,又以“小河”对应“реченька”的亲昵感。“целодневный плеск”译为“日夜不停的汩汩声”——“汩汩”是拟声词,在中文中重建了原文的声音意象。整段译文在忠实与诗意之间找到了平衡。


翻译之外的遗产

六十岁以后,蓝英年根据在俄罗斯收集的文献资料,写了一批反思苏俄文学与作家命运的文章。他揭开了帕斯捷尔纳克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真实原因——并非迫于作协开除会籍的威胁,而是为了保护深爱的女人伊文斯卡娅免遭迫害。他还撰写了关于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等作家命运的随笔,这些文字汇集为《寻墓者说》《被现实撞碎的生命之舟》等随笔集。

蓝英年不仅是一位翻译家,更是一位“俄罗斯文学的点灯者”——他点亮的不只是文学,还有文学背后那些被遮蔽的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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