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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丽译笔，青骢精神——戴骢的俄语文学翻译之道
戴骢（1933—2020）是中国俄语文学翻译界一位以“精湛译笔”和“瑰丽文字”著称的大家。他与石枕川并称“南戴北石”，将帕乌斯托夫斯基、蒲宁、阿赫玛托娃、巴别尔等一批曾被忽视的俄罗斯作家带给了中国读者。他为自己取笔名“骢”，取“青骢马”吃苦耐劳之意，而他也确实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驿马，在文学翻译的道路上勤恳耕耘了一生。
一、译者生平与翻译理念
戴骢原名戴际安，1933年生于苏州。1950年从华东军区外语大学俄语专业毕业后，他曾在部队担任译员，后长期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工作，历任编辑、编审，从事了一辈子的文学翻译。真正让他大规模自主选择翻译作品的，是改革开放之后。他在出版社资料室里偶然读到蒲宁的原版小说，“浑身为之一震”，从此与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结下不解之缘。
戴骢的翻译理念，集中体现在他总结的 “译书三忌” 中：第一，切忌不求甚解——原著涉及的事物必须悟透，绝不能回避；第二，切忌千人一面——不能为了自己译文的优美而取代原著的个性；第三，切忌出书了事——要有“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精神，反复审读校正。这三条原则，贯穿了他一生的翻译实践。
二、翻译案例赏析
案例一：巴别尔《骑兵军》——暴烈意象的精准复现
巴别尔的《骑兵军》以敖德萨俚语与俄语的混杂著称，戴骢坦言翻译时“伤透了脑筋”。他以精准的笔力复现了巴别尔笔下的暴烈与诗意：
俄语原文：
Оранжевое солнце катится по небу, как отрубленная голова, нежный свет загорается в ущельях туч, штандарты заката веют над нашими головами.
戴骢译文：
橙黄色的太阳浮游天际，活像一颗被砍下的头颅，云缝中闪耀着柔和的夕晖，落霞好似一面面军旗，在我们头顶猎猎飘拂。
原文以“отрубленная голова”（被砍下的头颅）这一暴烈意象比喻落日，又以“штандарты”（军旗）喻指晚霞。戴骢将“катится”（滚动）译为“浮游”，保留了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的视觉感；“猎猎飘拂”以拟声与动态感对应“веют”（飘扬），使战场上的落日景象如在眼前。这段译文被读者反复引用，成为《骑兵军》中译的经典片段。
案例二：帕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飞蛾”一词的推敲
《金蔷薇》中描写安徒生旅店房间的一句，涉及俄语第五格（工具格）表状态的语法难点：
俄语原文：
Из красных бархатных портьер золотистыми роями вылетала моль.
戴骢译文：
从大红天鹅绒的窗帘后边，时不时飞出一群金黄色的飞蛾。
“золотистыми роями”均为第五格，表示“以金光闪闪成群的方式”。有读者指出，“一群金黄色的飞蛾”忽略了第五格的“状态”含义，建议译为“一群群闪着金光的飞蛾”才更贴合原意。戴骢收到这一意见后，在回信中诚恳致谢：“您所作五点指教，给我以很大的帮助，尤其моль一节，更是给我以启迪”。这个细节恰恰印证了他“切忌出书了事”的理念——译作出版并不意味着翻译的终结，而是一个持续修订的过程。
案例三：阿赫玛托娃诗歌——抒情语调的传递
戴骢是较早译介阿赫玛托娃的中国译者之一，他翻译的《阿赫玛托娃诗选》让这位长期被苏联批判的女诗人进入了中文读者的视野。以下是他翻译的阿赫玛托娃诗作片段：
俄语原文（大意）：
Не будем пить из одного стакана
Ни воду мы, ни сладкое вино,
Не поцелуемся мы утром рано,
А ввечеру не поглядим в окно.
戴骢译文：
我们再不会共用一只酒杯，
不会喝同一樽酒，或是一杯水，
我们不会在黎明时刻相吻相偎，
也不会在黄昏时分共眺窗外的余晖。
“мы больше не будем”（我们再不会）的否定式排比，戴骢以“我们再不会……不会……不会……”的连用加以对应，保留了原文那种近乎挽歌般的重复与告别感。“相吻相偎”与“共眺余晖”的对应结构，在中文中重建了原诗的对称节奏，使阿赫玛托娃诗歌中那种克制而深沉的抒情语调得以传递。
三、历史定位
戴骢一生译著等身，除上述作品外，还包括《哈扎尔辞典》《布尔加科夫文集》《贵族之家》《罗亭》等，总量达数百万字。他曾在厨房间完成了整部《敖德萨故事》的翻译，并说“厨房间很温暖，有热水器、有煤气灶……在俄文里面，灶头代表着家庭、代表着生活、代表着生命”。这句话或许可以看作他翻译理念的另一种表达：翻译不是冰冷的语言转换，而是把另一种语言中“活生生的温暖的人情”带到中文世界中来。2005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他“资深翻译家”荣誉证书。他以“青骢马”自许的勤恳，最终为几代中国读者留下了一片俄罗斯文学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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