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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与流畅——石枕川的俄苏文学翻译之道

石枕川(1931—2004),江苏宜兴人,是与戴骢并称“南戴北石”的俄苏文学翻译大家。他1953年毕业于哈尔滨外语专科学校,后任教于苏州大学、解放军外国语学院,2004年在苏州去世。在数十年的翻译生涯中,他译有《围困》《鱼王》《父与子》《复活》《哈扎尔辞典》(合译)等大量作品,被学界视为“把俄罗斯白银时代作品引入国内的开拓者和主将”之一。


一、翻译理念与风格

石枕川的翻译以“扎实的基本功和严谨的治学态度”著称,译文“准确地将原著展现给读者,同时文笔的优美和行文的流畅性无可比拟”。他的翻译并不追求刻意的“归化”或“流畅到不像翻译”,而是在准确把握原文语义的基础上,以自然而不失文学质感的中文再现原作的语言节奏与情感氛围。

这一风格在他翻译屠格涅夫《父与子》和阿斯塔菲耶夫《鱼王》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有硕士论文专门以文化翻译理论对比巴金与石枕川的《父与子》译本,从思想、物质和自然风景三个文化维度展开分析,足见其译本在学术研究中被视为一个重要的参照坐标。


二、翻译案例赏析(中俄对照)

案例一:《复活》——春天与人的对峙

托尔斯泰《复活》的开篇,以春天万物复苏的景象,反衬出人类社会的荒诞与冷酷。这段景物描写与哲理议论交织的文本,是检验译者能否在中文中重建托尔斯泰式“冷峻抒情”的试金石。

俄语原文:

Как ни старались люди, собравшись в одно небольшое место несколько сот тысяч, изуродовать ту землю, на которой они жались, как ни забивали камнями землю, чтобы ничего не росло на ней, как ни счищали всякую пробивающуюся травку, как ни дымили каменным углем и нефтью, как ни обрезывали деревья и ни выгоняли всех животных и птиц, — весна была весною даже и в городе.

石枕川译文:

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块不大的地方,拼命糟蹋他们脚下的土地,用石子砌路,什么也不让生长,露出个草芽儿便把它铲除,烧煤炭、烧石油,烧成烟雾瘴气,砍伐树木,驱逐鸟兽。尽管如此,春天依然是春天,在人们麇居的这个城市……


原文以五个“как ни”(无论怎样)构成的让步排比句贯穿整段,层层递进地罗列人类对自然的破坏行为,最后以“весна была весною даже и в городе”(甚至在城市里,春天依然是春天)作结。这个句法结构本身就在传递托尔斯泰的核心命题:人的意志无法阻挡自然的法则。

石枕川将五个“как ни”统一译为“拼命糟蹋”“什么也不让生长”“露出个草芽儿便把它铲除”“烧煤炭、烧石油”“砍伐树木,驱逐鸟兽”,保留了原文的排比气势,但以汉语的短句节奏替代了俄语的长句绵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露出个草芽儿便把它铲除”一句——原文“счищали всякую пробивающуюся травку”中的“пробивающуюся”(正在破土而出的)被转化为“露出个草芽儿”这一极具中文口语感的动态表达,使读者仿佛亲眼看到那株刚刚冒头的小草被无情铲除的画面。“麇居”一词的选择也颇为考究,以文言色彩对应俄语“жались”(拥挤地挤在一起),暗示了人类聚居状态中那种动物般的窘迫与无奈。

结尾“春天依然是春天”对应“весна была весною”——原文以同词反复形成语义上的自足与倔强,石译以“依然是”强化了这种不可动摇的意味。整段译文在句法上并未亦步亦趋地跟随俄语的复杂结构,而是以中文的短促节奏和具象动词重建了托尔斯泰那种“罗列罪恶之后宣告自然胜利”的叙事逻辑。


案例二:《父与子》——巴扎罗夫的虚无主义宣言

屠格涅夫《父与子》中,主人公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的叔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评价,集中体现了“父与子”两代人的思想冲突:

俄语原文:
— Видел я все заведения твоего отца, — начал опять Базаров. — Скот плохой, и лошади разбитые. Строения тоже... — Это отец. — Твой отец добрый малый, — промолвил Базаров, — но его песенка спета.

石枕川译文:
“你父亲的那些家业我都看过了,”巴扎罗夫又开口说,“牲口很差,马也累垮了。建筑也……”“那是父亲。”“你父亲是个善良的好人,”巴扎罗夫说,“不过他的歌已经唱完了。”


这段对话的翻译难点在于“его песенка спета”这一俄语固定表达——字面意为“他的小歌已经唱完”,实际含义是“他已经过时了、不再有用了”。石枕川没有将其归化为中文成语(如“江郎才尽”或“明日黄花”),而是保留了“歌已经唱完”的意象。这一选择使巴扎罗夫那种冷峻、不留情面的虚无主义语气得以完整保留——他不是在做一个文学化的判断,而是在像宣判一样陈述一个事实:旧时代的人已经退场。“善良的好人”对应“добрый малый”,以口语化的“好人”而非书面化的“善良之人”,贴合巴扎罗夫粗粝而直率的说话方式。


三、历史定位

石枕川与戴骢并称“南戴北石”,是20世纪后半叶中国俄语文学翻译界最具代表性的译者之一。他的译本在《父与子》的学术研究中被作为核心比较对象,在《鱼王》的读者评价中被反复引用。他翻译的阿斯塔菲耶夫、屠格涅夫、布尔加科夫等作家,涉及苏联文学、俄国古典文学和白银时代作品等多个领域,其译笔的准确与流畅,为几代中国读者提供了理解俄罗斯文学的可靠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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